空諾舊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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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攝政王府,踏入書房,熟悉的玉栀瑤華香萦繞而來。
清雅悠遠,卻無法撫平心底的沉重與憂郁,裴钰如往常侍奉于身側,準備為我研墨。
我卻微微擺首。
“裴钰。”
我将眸色定在那個不遠處的角落,那裏靜靜放着某件舊物。
“你先退下罷。”
裴钰向來敏銳,自然知曉今日是何日子,故而未曾多言,只極輕地應聲後便轉身離去,将房門輕輕合攏,替我将外界的一切隔絕。
諾大的書房裏只餘我一個人,還有那愈發濃郁的玉栀瑤華香,我走到書架前,将最高層的紫檀木箱取了下來。
箱子不大,卻異常沉重,仿若裏面裝的不是器物,而是被冰封的年少時光,和某個随着風雪消散的靈魂。
我将它放在膝上,指尖輕撫過那細膩的木質紋理,冰涼而光滑,片刻失神後,我緩緩打開了銅扣。
箱內幾件器物靜靜躺在裏面,每一件都像一道陳年舊疤,卻毫無生氣。
那份來自遙遠北境的冷冽氣息,就這般撲面而來。
最上面,是流雲玉龍簫。
玉質通透如舊,觸手生溫,那精細雕刻的雲紋與龍形,甚至磕碎又修複的邊角都依昔不改當年,是我十二年前送阿延的拜師信物。
撫過玉簫的紋路,那上面仿若還沾染着來自北涼終年不化的寒意,與……阿延指尖最後的溫度。
可我卻無比清醒的知曉,再也不會有人用它為我吹奏那曲熟悉的癡情冢了。
正如這世間,再也不會有人,彎起那雙琥珀眼眸,言笑晏晏地輕聲喚我“璟行”。
璟行……
這個字,是我年少時私下取的,只告訴過一個人,這世間也只有他以此字喚過我。
“璟行,你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人。日後……保重。”
這是他在臨行軍帳與我訣別前,隔着帳外呼嘯的北風與紛揚的冰雪,最後相擁後對我說的話。
他的聲音似乎很平靜,甚至帶着解脫般的致命溫柔,轉身後就那般決絕地消散在凜冽寒風裏,再也尋不回。
阿延……
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冰涼的簫身,記憶如決堤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。
十五歲,江南五月。
我因年少算不得識路的習慣,出宮時在不經意間走錯了方向,不遠處斥罵與掙紮聲傳來。
我本不欲多管閑事,卻被一句尖銳的“還以為自己是北涼皇子呢?” 勾起了些許興致。
循聲望去,竟是一個小內侍将那少年推搡着,欲搶奪他手中的玉佩。
那玉佩看着雖華貴,但磨痕衆多俨然是歲月的痕跡,宮中內侍們欺軟怕硬慣了,我倒願意相信這玉佩本就是他的。
故而鬼使神差地,在那內侍變本加厲将他推搡置地時,我選擇了出手相救。
他擡首望向我的時候,我才看清他的容顏,面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異域容顏美得驚心動魄,但眼眸深處卻淡漠疏離,仿若江南冬日覆着的薄冰,冰下燃着未曾全然隐匿的恨意。
就在那一刻,我初次見到了那雙此生都難以忘懷的琥珀眼眸,而那眼眸深處,仿若因我的出現,冰雪消融般湧上一絲溫然。
“多謝。”他搭上我的手起身。
那是我們的初見。
在我欲轉身離去時他卻有些急切地叫住了我,問我明日還會不會來,我莫名生了幾分興致問他住在何處,他拉着我的衣袖便向前走去。
那行為太過親密,對于初見之人更是不合時宜,但因他生得漂亮,被那般拽着我倒也并不惱他,權當做閑瑕消遣樂在其中。
但當他停下時,我不由得怔住了。
我從未想過宮內竟還有如此破敗之地,看着他低垂的眼簾,莫名承諾應下明日會來此處尋他。
第二日,我如約入宮尋他。
贈他精巧的九連環做玩物,在我的點撥下很快便解開了,擡眸望向我時,那雙琥珀眼眸閃爍着真切的淺淡笑意。
他很聰明,舉一反三,心思玲珑,甚至能感到與我有某種相像的隐約契合。
故而我覺得,日後在這波瀾不驚的京都,或許不會那麽無趣了。
那日我得知了他的名字。
風間延,延照相思夕的延。
延照相思夕,千裏共沾裳。
原來他名字裏,藏着故國親人對他如此深切的思念。
他對我講起他的身世,失寵的母妃,剛出生就被父王決定送往楚國為質的命運,以及他并未過多提及,我卻看得出在楚宮被任人踐踏的欺淩。
那一刻,十五歲的我才恍然驚覺,我所知曉的天下,不過是我所知曉的天下。
許是出身顯赫又養尊處優的日子理所應當地過了太久,久到忘卻了這世上有太多與我,與淩青政大相徑庭的人,在泥濘與黑暗中掙紮求生,那是我從未想象過的命運。
他講到最後,眼眶似乎有些泛紅。
他對我說,還好那天遇見了你,傅雲朝。
那句話,在我向來無瀾的心底,驟然留下難以愈合的滞澀痕跡。
原來我百無聊賴之下随手尋的樂趣,對他而言,竟是黑暗中的全部光亮,因此我曾無比痛恨自己的無知與傲慢。
我慚愧不已,心緒複雜地告訴他,我未曾幫上他什麽。
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?
年少記憶遙遠而模糊,但那雙午後陽光下的琥珀眼眸依舊無比清晰。
他淺笑着對我的複雜神色渾然不覺,他說,“別這麽說。你救了我,你是我在楚國遇到的……最好的人。”
自那以後,休沐的日子有了新的意義。我們以師徒相稱,我教他棋道,教他讀書習字,以樹枝代劍教他招式,他是我年少最得意的門生。
那段時光純粹而明亮,是我心底為數不多的的陽光。
然而,陽光終究短暫。
後來……便是掖幽庭。
我那日入宮尋他不見蹤影,尚未入仕且無實權的我,竟憑着傅家嫡子的身份和不知從何而來的沖動,不顧一切地硬闖了進去。
向來冷靜自持的我,那時滿心滿眼只有一個近乎偏執的念頭……
阿延不能有事。
當我得知他被柔妃的內侍誣陷偷盜,見到因此而遍體鱗傷高熱到失去意識的他時,某種陌生的感覺攥住了我的心,是從未體會過的暴怒,是近乎顫抖的心疼。
我警告懲罰了內侍,然後不由分說地将他橫抱起來,劫獄離去。
那日雷霆萬鈞,暴雨如注。
我抱着他,穿過重重雨幕和宮闕回廊,直奔禦醫署,冰冷的雨水與他身上的血水摻雜在一起,逐漸浸透了我的衣衫,他的身體輕得可怕,唯有高熱下的微熱氣息透露出些許生機。
事情終究鬧大了。
姨母将我傳至慈寧宮,在我因阿延遭遇不公而不願妥協時,姨母的面容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威嚴。
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我為了一個人,頂撞了自幼視我如親子的姨母。
姨母最終讓步了。
她看着我從未有過的倔強與蒼白面色,答應我會命禦醫救他性命,但條件是,不許再見他。
那一刻,十五年來順風順水到要風得風的傅家嫡子,初次嘗到了無能為力的不甘與痛意,甚至因此回府後,心神俱殇地大病一場。
放下玉簫,我的指尖觸到旁邊的青玉發冠,北涼的玉料,楚國的樣式。
是同年秋獵行宮晚宴,我意外得知他被轉移至此病重垂危,設法威逼宮人救下他得以重逢後,在他十四歲生辰那年,親手贈予的賀禮。
臘月初九,十二年前的今日。
我提前為他向裴钰細致學了挽發的手法,在無人問津的宮殿,極為珍重地親手替他束發,是楚國的發式。
銅鏡模糊,映出我們靠得很近的身影,他鏡中還略顯稚嫩的面容上,唇角彎起清淺卻真實的弧度。
我扶着他的肩,看着鏡中那雙明亮的琥珀眼眸,對他溫柔地珍重承諾。
“阿延,待到及冠之時,我再為你束一次。”
那時以為,來日方長。
但未曾想,終成虛妄。
及冠……他的及冠禮,已歸國兩年的北涼,境況如何,我不得而知。
而我的及冠禮,早已身處黑暗權謀漩渦中心,因恨意無法回首,将那個只有他知曉喚作“璟行”的字,連同十九歲目送他歸國那日,便已深埋心底。
及冠之約,終成空諾。
還有那泛黃的孤本。
是十五歲我随舅父出征北境前,将太後禦賜的生辰禮轉贈給他,既是鼓勵,亦是少年人分享秘密與重視的象征。
後來,它卻成了兩年前的朝堂上,誣陷我通敵北涼的所謂罪證。
幾經周折,我終究還是選擇将它尋回,在去年今日,以此物作為生辰禮還給他,也用它……打斷了他欲言又止,想要與我和解的言語。
倘若……倘若那時,我能少一分被國恨家仇蒙蔽的決絕,多聽一句他的辯解,不那麽冰冷地斬斷他對我所有的希翼……阿延,或許就不會毅然選擇那條與拓跋渝同歸于盡的絕路。
放下孤本後的目光所及,是那縷被纏繞在一起的青絲。
是我和他的。
那縷青絲,是阿延遺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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